【记者连线】
光明日报驻安卡拉记者 经凯
今年以来，土耳其国内经济明显有些不正常。一方面，里拉汇率“跌跌不休”，美元兑换汇率已突破18.4关口，年内贬值幅度超过27%；另一方面，通胀指数持续攀升，土统计局9月公布的最新数据显示，该国8月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80.2%，超过7月的79.6%，创下1998年9月以来最高纪录，也是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领导的正义与发展党执政20年来的最高水平。
尽管通胀率已连续15个月飙升，但土耳其政府仍力排众议坚持“违背经济常识”的超宽松货币政策。日前，土央行再次宣布将7天回购基准利率下调100个基点，由原来的13%进一步降低至12%。这是该国年内第二次降息，距离上次调整仅仅一月之隔。然而，这似乎还远远不是终点，埃尔多安在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透露：“希望在下一次（央行）会议上，我们能将利率降至个位数。”
此言一出，全球经济界一片哗然，各国普遍担心，如此“离经叛道”的宏观调控政策，会加剧土国内本已愈演愈烈的通胀危机，并产生不断积聚的外溢风险。投行业界此前预计，土本年度平均通胀率很可能超过80.5%，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食品价格涨幅更是预期接近94.7%，是经合组织成员国平均水平的7倍以上。受此影响，惠誉、穆迪等国际信用评级机构均已下调了土耳其的信用评级。
依特殊国情反各国之道
当今世界，提升利率以抑制通胀，已成各国共识。在主要经济体纷纷加息的背景下，面对自己“傲视全球”的通胀率，土耳其偏偏不走寻常路，顽强固守宽松货币政策，自有其特殊国情背景。
土经济长期高度依赖外部输入资本、能源和原材料，国内市场消费弹性较差，对国际供应链稳定与否极为敏感。目前困扰土耳其的国内高通胀属于典型的输入型通胀，因新冠肺炎疫情和俄乌冲突等地缘政治危机导致国际能源和大宗商品市场价格持续高位运行，这是土通胀的主要推手，而货币贬值并非决定性因素。
对土政府而言，当前面临的首要难题，是外部供应链紧绷导致民众生活成本上升，而不是货币贬值引发技术层面通货膨胀。美联储连续加息更是火上浇油，令土进口压力和财政负担与日俱增，社会各界不满情绪趋于高涨，“平民怨、保民生”始终是政府经济施策的重中之重。
另一方面，纸面通胀指数与经济体实际受损情况并非完全成正比。历史上土耳其通常对通胀压力表现出较高韧性，实际通胀率曾多次达到或超过100%，虽屡屡险象环生，但从未上演经济崩盘惨象，类似经济波动周期在过去20年中上演多次，当地市场早已习以为常。最新经济数据公布后，当地股市汇市并未表现出大幅波动，里拉兑美元汇率甚至还一度出现0.2%的涨幅。此间业内人士分析指出，较为健全和系统的实体产业基础是土经济多次涉险过关的重要支柱，也是埃尔多安经济政策敢于剑走偏锋的心理依托。
80%的通胀率不足为虑
在土政府看来，就国家经济整体情况而言，今年上半年同比不仅没有过热，反倒还有所降温，活力不足才是最主要的现实经济威胁。根据过往经验，80%的通胀率还远未达到土社会耐受临界点，刺激经济增长仍是当前经济政策的首要目标。再次降息尽管会对里拉汇率构成新的贬值压力，但政府更看重的是降息对刺激生产与出口、扩大内需供给、提振市场就业、减少国际收支逆差等促进经济增长因素的正向拉动作用。唯有盘活内外联动的循环产业链，充分调动和发挥本国系统性产业优势，凭借出口红利才能冲淡“双赤字”，这也是破解当前危局的关键所在。
土经济决策者坚信，只要能提升本国增长预期，外部融资疑虑就会烟消云散，国际资本必然逐利回流，里拉汇率虽然短时间可能会进一步下探，但在回流资金支持下终究会反弹，实现新的动态稳定，从而完成本币中立体系的重塑。根据土央行的研判，今年秋季国内通胀率将接近85%的峰值，然后转入下行轨道，年底有望降至60%左右，并在明年2至3月稳定在“相对健康”水平，从而基本结束本轮震荡。
土财政部最新统计数据显示，央行外汇储备在最近几周大幅增加，包含黄金在内的外储总额已接近1090亿美元，这似乎意味着国内外资本信心正逐渐恢复，期待已久的资金回流初见端倪，一定程度上说明政府经济政策并非如外界指责的“盲目武断与非理性”。当前的阵痛，只是一个高度美元化经济体去美元化自救历程注定要蒙受的艰辛与磨难。鉴于土央行基准利率总体偏高，尚有一定下调空间，此间业界专家普遍预期土国内宽松货币政策将有望延续到明年年中。
一切围绕赢得大选
随着2023年大选的临近，土国内政治版图面临分化重组，党派之争日趋白热化，而宽松货币政策符合正发党领导层参选的政治考量。
一是彰显政策独立性。正发党自上台以来一直强调经济发展的民族主义属性，并将之视为自身执政合法性的集中体现。对内确保本党优势地位与对外坚持国家本位，构成正发党经济发展方针的双轨准则。该党认为，在美欧仍把持当今世界经济话语权的背景下，如果一味照搬西方套路制定本国经济政策，难免跌入美欧预设的“依附性陷阱”，本国经济发展的阶段性财富积累最终恐怕难逃被西方寡头定期收割的厄运。
自2016年未遂政变以来，出身寒门的正发党高层对西方经济理论的排斥与猜疑与日俱增，一句“我们已被西方经济学骗了很久”，道出了很多土耳其民众的心声。秉承自身利益最大化原则，警惕变相让渡国家经济主权，力避沦为列强经济附庸和疫后复苏“埋单人”，已成为该党重要的执政信条。该党相信，当前经济复苏之路首先是一场摆脱美欧束缚的经济独立战争，对美欧货币政策的“武器化”与“收割机化”须有清醒认识。
二是运筹大选先手棋。普惠经济成就，是正发党以及埃尔多安本人连续赢得执政地位、获得国内民众支持的关键所在，在很大程度上将影响到选民投票倾向。正所谓“数字事小，执政事大”。在当前形势下，正发党面临日益严峻的国内外多元挑战，重振社会各界对土经济信心显得越发紧迫，因此确保选前国内经济不失速就显得尤为重要。
面对债台高筑（外债占据GDP一半）的外向型经济基本面，走加息老路不见得能遏制住高烧不退的通胀势头，但由此导致的经济放缓、失业率上升等并发症却是立竿见影，对民众支持率会造成难以弥补的损害。相比之下，聚焦经济增长背水一搏，哪怕取得些许效果，亦可自我肯定为“颠覆了经济学原理的不朽篇章”，对再塑埃尔多安形象与凝聚社会民意都具有重大现实意义，可为正发党在选前预热中抢占先机。
单从纸上数据来看，土耳其近年在宽松经济政策引导下，的确取得了“令人瞠目”的增长业绩，成为全球为数不多在新冠肺炎疫情煎熬中仍保持经济正增长的国家之一。今年上半年，尽管面临地缘风险激增与沉重通胀的压力，土经济仍取得了不俗的账面成就。
欧洲复兴开发银行9月28日发布的最新区域经济前景研究报告称，得益于远好于预期的出口净增长与入境旅游的快速复苏，土耳其经济表现出相对强劲的活力，第二季度GDP增速超过7.6%，呈现加速上行的发展态势，在欧洲各国中名列前茅。据此，该行将土年度经济增长预期由2%大幅上调为4.5%，为土政府“唯求增速”的孤注一掷写下了带有几分肯定意味的注脚。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等知名国际投行也纷纷上调对土耳其2022年经济增长预期，国际舆论集体唱衰土经济的局面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扭转。
对此高度敏感的土国内股市也明显“阴转晴”，伊斯坦布尔100指数年内累计上涨77%，基本摆脱了一度濒临崩溃的险境，成为土国内景气指数和资本投资率稳步回升的重要标志。
对土耳其而言，埃尔多安此番独树一帜的神操作，无疑是一剂去疴除弊的猛药，注定将开启一场有进无退的豪赌。在美国已开启加息周期背景下，具有强外债依赖属性的土经济能否抵御美元强势虹吸效应，摆脱滞胀风险，实现保持增长、促进消费、稳定就业的政府既定发展目标，还存在诸多未知变量与不可预测因素，其成败恐怕只有留待时间的检验。
（光明日报安卡拉10月4日电）
《光明日报》（ 2022年10月05日 03版）
